忘忧孤城 (第2/2页)

三人发了路引，便痛快放行。这似乎是一座凡界之城，玉宁并未在此感觉到其余修士气息。但这也确是一座极美丽也极祥和的城。

    入目处处花光柳影，莺啼燕舞，八街九陌攘往熙来，黄发垂髫，和乐融融。

    日头实在是好。三人沿小石桥缓缓走来，蜿蜒溪流旁花枝繁茂，灼灼如火，依依落英轻拂行客衣衫，几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娃牵着飞鸢自他们跟前嬉笑跑过，清脆的笑声如春日里的风铃。

    行走在这样的城中，仿佛一切苦恼忧愁都被温和柔软地洗涤了干净，只剩下一颗澄澈的心同慵懒的身体舒适无比地徜徉在暖洋洋的日光下。

    三人行至街道，夹道摊贩琳琅满目，不乏些香得勾人馋虫的小食。三人皆为修士，多年不沾凡俗水谷，此刻竟也被引动了心思。

    明偈在一个糖葫芦棍前驻足，玉宁似乎心情颇佳，自储物戒中取出一串铜板来，笑道:“想吃便买。”

    青年付了钱给老板便转身前行，明偈低头看着手中被塞入的糖葫芦串，良久才抬起头来望向玉宁背影，神色中闪过一丝复杂。

    城中央是一座巨大庙宇，精巧华丽，美轮美奂。三人正欲前往其中一探，却见几个孩童推搡着挤到三人跟前。那为首的小姑娘抱着一捧开得正盛的木芍药，一蹦一跳到玉宁跟前，将花束递给玉宁，笑意甜甜。

    “大哥哥！这个送给你！”

    玉宁也不自觉笑了，蹲下身问道:“为什么要送花给我呢？”

    小女孩儿咯咯地笑起来，“因为哥哥生得好看！像新娘子一样漂亮！”

    最后那串糖葫芦到了小女孩儿手中，取而代之的是玉宁抱着的一捧木芍药。菱花湛露如同粉云，蓬勃漫卷，娇柔滑嫩，朵朵缀于玉宁颊旁，似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玉宁含着一抹淡淡微笑，眸光流转触及郁勾陈直直望着他的目光，便轻轻侧首笑问道:“怎么了？”

    郁勾陈移开目光，耳根一点绯红，“没怎么。”

    三人于城中最大的客栈下榻。时候尚早，便坐于后院晒一晒日头。

    玉宁面容恬静地坐在茶桌旁，任和暖清风吹拂发丝，打眼一望，美得有如画卷。

    明偈盘腿坐于回廊下拨动佛珠，垂眸不语。

    玉宁忽地抬起眼眸来，望向花影重叠处，只见那花枝疏落间映出半张英俊面容来，却是郁勾陈抱着剑倚在柱下。

    他笑道:“怎么站在那儿？过来坐吧。”

    郁勾陈把眼望了望玉宁，便也不自觉露出点温柔笑意，向他走去。

    明偈却忽地睁眼，抬眸望向天上的太阳，而后目光落在那二人身上，晦暗不明。

    至夜。

    眼前是一片黑暗，没有声响，没有方向，亦无任何光亮。

    他任由自己在幽暗中漂泊，心也同一片死水一般，没有任何波澜，仿佛理所应当地这般沉寂，沉寂，直至消逝。

    忽地一束光亮斜斜射入，正照在他的面庞上。

    眼皮下的目珠动了一动，他缓缓苏醒，不由自主地随着那道光亮前行。

    他踏入一座庙堂中，四周环绕着奇形怪状、面容凶狠的雕塑，而庙堂正中，却供奉着一个黑黢黢的、看不清面容的雕像，以及它身旁的一个披了红纱的玉像。

    红纱在他眼前滑落。

    他看见了玉宁的脸。

    郁勾陈猛地惊醒，惊悸之下立即起身去隔壁敲玉宁的房门。

    玉宁的房门没有锁上，他轻轻一推便开了，然而下一刻，迎面而来的淡淡幽香便令他如雷轰顶，愣怔在原地。

    白玉一般的青年衣衫凌乱，面色潮红地斜倚床榻，如玉山倾倒，揉碎桃花。

    他是天阴之体！他怎么会是——天阴之体！

    郁勾陈的脑中仿佛什么也没有，又仿佛闪过很多画面，家族之责、表弟之死、师尊之伤……然而所有纷杂画面最终都如烟消散，只定格在一个凤冠霞帔的玉像上。

    玉像活了过来，含羞带怯向他轻笑，媚眼如丝，活色生香。

    梦里的他缓缓曲身俯首，臣服在玉像之下。

    佛修的身影自暗处迈出，神色凝重地望了一眼郁勾陈踏进门中的背影。

    淡淡幽香萦绕在他鼻尖，但他却断然转身，向客栈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