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古今小说集(共六册)_凤还巢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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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还巢 (第6/9页)

,利息虽薄,总是稳当的。拿去做生意,有赚有蚀,一旦泡了汤,悔之不及。”

    “是!表哥说得是。”陈锡元答道,“我当然格外小心。”

    于是赵昌祺唤了典当里的朝奉来结账,本利一共一千八百三十多两银子。赵昌祺如数付了现银,还附带送了他一个新麻袋,派典当里的两名小徒弟挑了,送到冯二娘家。

    冯二娘数都不数,将银子往钱柜里一倒,上了锁,拿钥匙交给陈锡元。

    陈锡元无可无不可地将钥匙收下来,心里有好些话要跟冯二娘说,但她却忙着替他料理膳食,一时不容他开口。直到晚饭以后,收拾厨下,检点门户,诸事皆毕,“夫妇”俩方有灯下共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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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你的话,存款是收了回来。不过,这件事我觉得做得有点欠考虑。为钱,得罪了亲戚。”

    “怎么?”冯二娘问,“莫非你表兄不肯给你?”

    “那不会的。只是有点不大高兴而已。”

    “换我也是一样。”冯二娘若无其事地说,“钱,不管是谁的,捏在自己手里总是好的。”

    很平淡的语气,道理也不大对,但不知怎么,陈锡元却深有所感——看起来倒是冯二娘的主意对了。她曾说,赵昌祺年纪大了,瓦上霜、风中烛,一旦倒下来,办丧事的当儿,不便提存款。事完以后,赵家的儿子继承父业,会不会不承认这笔账;或者虽承认而托故不许提存,那一千八百多两银子就要“改姓”了。当时以为她言之过甚,勉强依从,如今看表兄不悦的神情,见得她的话,倒是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阅历之谈。

    这样想着,便伸过手去,握着冯二娘软白腻滑的手腕笑道:“怪不得人家说:听老婆的话,会发财!”

    “你发了财,别忘了小哥。虽不是你亲生,总也叫过你爹。”

    “那当然,还用你说?”

    “说我还是要说。俗语道得是:‘亲兄弟,明算账。’又道是:‘先小人,后君子。’这都是聪明人想出的话。儿子总是亲生的好,我也总要替你生的,这里就是你我白头偕老的地方。”

    “嗯,嗯。”陈锡元听得心头如倒了一罐蜜糖似的,忙不迭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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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我这所房子,将来要给小哥。你答应不答应?”

    “自然答应。”陈锡元说,“是你买的房子,当然由你处置。”

    “不过,这房子我住惯了,风水也好,实在不想搬。所以,我有个倒换的办法。我的房子给你,你的房子给我——空在那里无用,每年还要补漏粉刷,倒不如卖掉,拿房价交给我,将来小哥成人,我就拿这笔钱让他做本钱去营生,省得累你。”

    陈锡元大为惊异,倒看不出她女流之辈,做事做人,着实有些打算。信服之下,一诺无辞。

    “现在要谈到你这笔钱了。”冯二娘又说,“摆在柜子里,稳当是稳当,不过大元宝不会生小元宝,你也该想法子生生利息。”

    “一路来我也想过,”陈锡元答道,“前一次做盐很赚了一票,我仍旧想干这个行当。”

    “要看准了才好。”冯二娘又说,“而且财不露白,你把银子带到盐厂里,千万要当心。”

    “自然放在家里,等要用再回来拿。”

    “那么,你的钥匙要收好,丢掉了,找铜匠来开锁也麻烦。”

    “不会的。”陈锡元取出钥匙来,在手里抛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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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陈锡元便忙着去卖他原来所住的房子,而赵昌祺则派人来催他快到盐厂办正事。分身乏术,只有将房契交给了冯二娘,同时引见了一个专营不动产的经纪人,当面写下笔据,过户给冯二娘,由她自己全权处理。

    “你哪天回来?”临行前夕,她这样问他。

    “我好久未到盐厂了,现在又正是煮盐的旺季,总得住两三个月。”

    “住两三个月?”冯二娘皱起了双眉,“天气快热了,你们父子夏天的衣服都还没有预备。”

    “不要紧。”陈锡元说,“小哥很能干,将来我叫他回来取好了。”

    冯二娘想了想说:“这也好。孩子要勤俭,衣服脏了、破了,叫他送回来洗、来补。盐厂里的伙食怕不会好,要吃啥交代小哥,我做好叫他带去。”

    “我晓得,我晓得,我只不放心你,门户谨慎,千万当心。”

    “有啥不放心?吴家就在间壁,有事我会找吴太太去商量。”

    这一说,陈锡元真的放心了,带着小哥欣然上路。到盐厂忙了半个月,天气果然热起来,收拾夹衣,唤小哥送回家,带了单薄衣服来,特别叮嘱他早去早回。

    “有五六天总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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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算他六天好了。路上当心!”

    第六天不见小哥的影子,第七天也不见,第八天、第九天,陈锡元开始不安,却是分不开身,派了一名靠得住的工役去探望,回来报告:“找不到!”

    “怎么找不到?不就在吴家间壁吗?”

    “是啊,房子找到了,人找不到。问吴太太,说好几天不见她的人影。”

    陈锡元吓得失魂落魄,坐立不安,兼程赶了回去,只见“铁将军把门”。跳墙而入,但见空空如也,人也不见,东西也没有了。

    “坏了!坏了!”陈锡元心胆俱裂,找吴太太去问。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哪里晓得冯家的事?于是再去寻房东。

    “她是租我的房子住,房钱三个月一付。还没有满期要搬走,只要不欠房钱,我不能叫她不搬。”

    这话也对。再去找赵昌祺,想要请他多派人代为访查。赵昌祺只是淡淡冷笑。“算了吧!”他说,“手段这么高的女人,岂能让你追得着?可惜的是一千八百两银子。”

    陈锡元懊丧欲绝,得了“失心疯”,逢人就讲受骗的事。有人知道内幕,冯二娘就是罗二娘,只不知小凤却又在哪里害人!

    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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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乙酉年四月二十四日,扬州被围。城外的百姓都逃光了。清兵都很光火,因为抓不到夫役,一切杂差都得自己动手。

    也就因为如此,居然抓到一个“蛮子”,便不肯一刀杀掉,解到营官那里去发落。

    营官叫安珠瑚,是正蓝旗的一名佐领。他学过汉人的话,便不用通事传译,亲自审问。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范大。”慢吞吞的样子,一点都不怕——他是不会用脑筋的人,不知道什么叫作怕。

    “是干什么的?”

    “种菜。”

    “你怎么不逃?”

    “逃难要钱,我没有钱。”

    “你家里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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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个人。”

    “老婆死掉了?”

    范大摇摇头:“没有娶过老婆。”

    安珠瑚仔细看了他一眼:“你今年多大?”

    “五十二岁。”

    安珠瑚摸着他赤裸的上身:“筋骨倒还好。”

    安珠瑚心地极厚,会说汉语,也读过汉人的书,比如《三国演义》之类,对汉人一向有好感。范大的憨厚和那别具一格的沉静,在他更有着近乎好奇的兴趣。

    “你就留在我营里好了。”他问,“你会不会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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