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古今小说集(共六册)_小红拂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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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红拂 (第2/5页)

即被莺儿关上了。

    一门之隔,如阻天涯,她泛起一种莫可究诘的恐惧。“莺儿!”她急急喊道,“开门!”

    门一开,他仍旧站在外面。第二眼相看,觉得他憔悴之中别有英爽之气。“这个人,是一时落魄!”她这样在想,“可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心里在想,口中竟把话漏了出来。玲珑剔透的莺儿,立刻就向门外含笑招呼:“大爷,请进来坐呀!”

    “噢!”陈銮微微一惊,欲待回身而去,无奈脚步不听使唤,自然而然跨了进去。

    “大爷尊姓?”莺儿迎门福了福,这样请问。

    “我姓陈。”

    “陈大爷!”莺儿指着身后说道,“这是我家姑娘。”

    “是的!”陈銮抱着扇子拱手。

    “客来,泡茶,端果盘!”突然间,陈銮听得这样在喊,声音很尖,又有些模糊不清,听去很怪,仔细一看,才知是一只绿鹦鹉在说人话。

    陈銮笑了,露出雪白的一口牙齿。“鸟犹如此,主人可知!”他又抱拳,“打扰不安,还没有请教芳名。”

    “我叫小红。”

    “小红!”陈銮立即想起姜白石的那句“小红低唱我吹箫”,心头一阵荡漾,脚步便轻飘飘的了。

    登堂待茶,小红的假母出来应酬了一番,然后把她叫到里面,悄然埋怨:“你怎么让这么个客人进门!你看他那样子,是花得起的吗?”

    “人不可貌相。现在花不起,将来总有一天花得起。”

    “咦!”假母看着她发愣,好半天才说了句,“你倒看得真远!”

    “不是什么看得远不远!”小红平静地说,“莫非有人上门,必得是花钱的大爷?不作兴与亲戚朋友串门子那样,坐一会儿,谈一谈?”

    “好,好!”小红的假母,本性算是忠厚的,“随你,随你!”

    “‘外婆’也是!”莺儿也帮着埋怨,“左也是钱,右也是钱,经不得篾片几句花言巧语,上百两银子借给人,吃了倒账倒不说!”

    “小sao货!”假母笑着骂道,“你也编派我!走,跟我到厨房里去。”

    这样人家的厨房,是昼夜不熄火的,食橱里经常不空,四盘四碗传呼立办。等设席安箸,陈銮有些着急了。秦淮风月场是有名的“销金窟”,身上只有三两银子,“吃杯香茶就动身”,勉强可以够开销,如今设馔置酒,回头如何发赏告辞?

    这是没有犹豫的余地的,陈銮立刻起身:“不敢奉扰!”说着去摸袖中手帕里裹着的几块碎银。

    “莫忙走!”莺儿拉住他的手,不让他往袖中伸去。

    “陈大爷!”小红开口了,“可是有非赴不可的约会?”

    这话该怎么回答?就这迟疑的一瞬间,莺儿大声说道:“哪里有什么约会!陈大爷,你真是得福不知,我家姑娘几时这等留过客?”

    一句话未完,小红喝道:“莺儿!哪来这多废话?”

    “你看看,”莺儿推着他说,“快请坐吧!我挨骂了。”

    主婢如此情殷,陈銮何忍峻辞?怀着颗惴惴不安的心坐了下来。于是小红安席,莺儿斟酒,陈銮疑真疑幻,有着梦寐似的感觉。

    照例的应酬过后,到了浅斟低酌的局面,小红忽然用严肃的正眼看着陈銮。那眼色虽非咄咄逼人,但也令人不敢轻狎,陈銮尽力保持从容,等她说话。

    “陈大爷是寄籍江宁?”

    “不是!”陈銮道,“我原籍湖北江夏,此来访一亲故。”

    “噢,陈大爷高中过了?”

    “惭愧得很。”他看着身上说,“还是一领青衿。”

    “既这等,场期近了,怎有闲情逸致到下江来访亲故?”

    “哪里是什么闲情逸致?唉!”陈銮叹口气,不肯再说下去,只举杯喝了口酒。

    “看光景,陈大爷是到江宁来办事。”小红一面替他斟酒,一面问,“不知道办妥了没有?”

    陈銮摇摇头,又喝酒。

    “怎么不说话?”

    “说起来徒乱人意,害你也不痛快,何苦?”

    小红不响,低着头,只见她眼皮不住眨动,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语又止地好半天方始发声。

    “陈大爷,你看我是怎样的人?”

    “‘出淤泥而不染’,令人心醉神驰。”

    “多谢你看得起我!”小红说道,“既然如此,有什么不如意的事,何妨跟我说说。”

    “你一定要自寻烦恼,我就说给你听。”

    于是陈銮细叙身世以及此行的结果,只是不曾提到自己身上还剩下三两多银子。

    一径看着他的脸在倾听的小红,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为他一吐不平。“这见得陈大爷是有骨气的人!”她转为欣然之色,“我不曾看走了眼。”

    倾吐了牢sao的陈銮,心情开朗得多,举杯相邀,感动地说:“穷途末路,得蒙姑娘青眼,真正是一大快事!我先奉敬一杯,还有下情奉达。”

    “我量浅,”小红吮了一口,“有话尽请直言。”

    “说来荒唐。今天的盛馔,我老着脸奉扰了,囊中——”

    “小事,小事!”小红抢着说道,“我理会得,你只管畅饮,酒杯中最宜发泄肮脏气。”

    “好隽妙的言语。就这一句话,便当浮一大白。”

    一杯复一杯,陈銮醉得人事不知。

    鸡鸣声中惊醒,罗帐昏昏,不辨身在何处。陈銮重新又闭上眼——怕的这是一场可遇不可求的好梦,妄想着既断复续。

    “该叫醒他了!”声音很熟,陈銮细辨了辨,想起是莺儿在说话。

    这是一个头绪,由此很快清理出线索,自邂逅开始,一直想到她那句“隽妙的言语”,以下就记不得了。

    “让他再睡一会儿。”他听见小红在问,“你都预备好了没有?”

    “也没有什么好预备的。”莺儿答道,“天气热,路菜不能多带。反正一路去都是大码头,有钱什么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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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去打洗脸水,预备点心,趁早风凉让他好赶路!”

    “对啊!这才是。让他早早回家好用功。”

    这说的是我?陈銮这样自问,看小红来掀帐子,便故意装出些鼾声。

    “陈大爷,陈大爷!”小红喊了两声,轻轻推着他的身子。

    “啊!”陈銮装出一梦南柯的神情,眼灼灼地回顾,然后一跃而起,连声说道,“唐突,唐突!”

    “莫高声!”小红伸过一只柔软温暖的手来,掩住他的嘴。

    嘴被掩住,鼻子仍旧管用,甜甜的rou香,令人血脉偾张。陈銮一把抱住了她,从指尖吻起,一直吻到额上。小红有意让他温存,并不挣扎,但这是有限度的,到自觉他应该满足了时,便用平静而坚定的声音说道:“够了!你放手,我有几句话说。”

    “是!”口中答应,手却不舍,很慢很慢地从她身上滑落。

    “陈大爷!你不是低三下四的人,不过人要靠机会,机会未到,争也无益。读书人的机会就靠科场,今年大比之年,试期近了,你听我的劝,今天就回湖北。我替你预备了一个包裹,此刻不要打开来。”说着,小红把手边的包裹,提着放在桌上。

    “包裹中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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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套宁绸夹袄。你在路上休打开来,还须寸步不离,白天挽在手中,夜来枕在头下。切记,切记!”小红说到这里,从紫檀嵌螺钿的梳妆台抽屉里取出十两锭银子,递了过去,“这锭银子,你回湖北也够了。天热,路上自己当心,莫贪凉,少吃生冷。”

    陈銮不接银子,痴痴地放纵自己的想象,人间爱妻的叮咛,谅来就是如此,怪不得男子生而愿有家室!

    “接过去嘛!”小红微生嗔意,“书生就是这等地方迂腐惹厌。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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